第220窟|贞观十六年的翟家窟,怎样把长安新样带到敦煌
July 1, 2026 · 6:12 AM

第220窟|贞观十六年的翟家窟,怎样把长安新样带到敦煌

第220窟是莫高窟初唐代表洞窟。本期从贞观十六年题记、翟氏家族赞助、南壁阿弥陀净土、北壁药师经变与胡旋舞、东壁维摩诘图入手,读懂它如何把长安新样、丝路乐舞和地方家族记忆写进一座洞窟。

第 220 窟最让人意外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唐」,而是这座唐窟曾经长期看不见唐代壁画。宋或西夏时期,主室四壁被满壁千佛覆盖;1944 年,敦煌艺术研究所剥离上层壁画后,贞观十六年(642)的初唐经变才重新显露。东壁和北壁墨书题记,为这组壁画提供了确切纪年。1
第 220 窟主室全景
第 220 窟主室全景能同时看见西壁佛龛、南北两壁大幅经变与东壁入口两侧壁画,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一座有纪年的「翟家窟」

第 220 窟位于莫高窟南区中部,主室为覆斗形顶,西壁开龛;数字敦煌把它列为初唐创建、后经中唐、晚唐、五代、宋、清重修的代表性唐窟。1 华盛顿大学敦煌项目转译的敦煌研究院文字进一步说明:此窟因敦煌地方望族翟氏赞助,又被称为「翟家窟」。2
这层身份很关键。它不是一座只靠造像维持礼拜功能的小窟,而像一间被家族、时代与佛教想象共同写满的纪念厅:西壁龛内有一佛二弟子二菩萨,南壁画西方阿弥陀净土,北壁画东方药师净土,东壁画维摩诘经变。3
第 220 窟西壁佛龛
西壁佛龛内的佛、弟子、菩萨像经历后世修补,仍保留第 220 窟「一龛统摄全室」的空间中心,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南壁:把「西方净土」画成一座水上宫城

南壁《阿弥陀经变》是读第 220 窟的第一把钥匙。数字敦煌称它为莫高窟最早、场面最大的净土变之一;画面大结构分为三段:下段为地面,中段为水国,上段为天空。中段以七宝池、平台、楼阁为主体,阿弥陀佛与观音、大势至构成「西方三圣」,周围圣众围绕。1
所谓「经变」,就是把佛经叙述转化为可观看的图像。这里的净土不是一张单纯的佛像,而是一套完整生活秩序:水池、栏楯、楼阁、乐舞、飞天、散花和不鼓自鸣的天乐,把往生者想象中的安稳世界具象化。读者若把它看成唐代人给「理想世界」做的一张空间设计图,会更容易明白它的力量。
南壁阿弥陀经变
南壁阿弥陀经变以七宝池与平台楼阁组织西方净土,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沙武田在《莫高窟 220 窟:绽放在敦煌的长安之花》中强调,第 220 窟这些大型经变的图样与风格并非敦煌旧有模式,而是贞观年间长安佛教绘画「新样」进入敦煌的实例。4 换句话说,第 220 窟把长安寺观壁画的流行样式,转译成了敦煌石窟里可以长期保存的墙面图像。

北壁:药师净土里的灯会与胡旋舞

北壁《药师经变》对应的是东方净琉璃世界。画面中心为七身药师佛,周围有日光、月光菩萨与十二药叉神将;佛前出现中原式灯楼和西域式灯轮,乐舞场面被安排在灯火照耀之中。数字敦煌说明,两侧乐队合计二十八人,使用中原、西域与外来弹拨乐器,画面下部的两幅「对舞」常被学者视为胡旋舞。1
北壁药师七佛经变
北壁药师七佛经变以七佛、菩萨、神将、灯楼与乐舞共同构成东方净土,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胡旋舞」的重点不只是异域舞蹈。它把第 220 窟放回初唐丝路现场:翟氏家族有中亚粟特背景,敦煌又是丝路重镇;当长安城的胡乐、胡舞、灯会图像被画入佛国,宗教想象、都市娱乐与族群记忆就叠在了一起。沙武田把北壁灯楼、灯轮与唐人上元夜诗句相互对读,指出这铺乐舞图可被看作唐长安灯会图像在敦煌的回声。4
北壁对舞局部
北壁药师经变中的对舞局部,两组舞者在灯火与乐队之间旋转起舞,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东壁:维摩诘像与「帝王图」式人物群

东壁画《维摩诘经变》。这个故事来自《维摩诘经》:居士维摩诘示病,文殊菩萨前去问疾,两人展开辩论。第 220 窟的维摩诘手持麈尾,坐于帐内,身体前倾,面带病容,却眼神明亮;文殊一侧端坐问疾,形成动静对照。2
东壁维摩诘图
东壁维摩诘图把「病中辩论」画成极有性格的人物肖像,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这铺画最精彩的部分,在维摩诘与文殊之外:下方出现前来问疾的帝王、大臣与不同地域人物。数字敦煌评价,维摩诘像是人物画精品,帝王大臣图像可与阎立本《帝王图》媲美。1 这句话并非泛泛称赞。第 220 窟的人物并不只为填满墙面服务,而是在服饰、肤色、表情和姿态上努力区分身份,让佛教辩论现场带有真实朝会的重量。

甬道:翟氏家族把自己写进三百年洞窟史

第 220 窟不是一次完成后便静止的作品。数字敦煌记载,重层甬道在 20 世纪 70 年代经过整体搬迁,底层壁画显露出五代后唐同光三年(925)新样文殊变、翟奉达等供养人画像与题记,以及中唐、晚唐壁画和小龛。1
甬道翟奉达兄弟供养像
甬道中的翟奉达兄弟供养像把翟氏家族后续重修活动留下了可辨识的人物证据,图片来源:UW Dunhuang Project / Digital Dunhuang of the Dunhuang Academy
这也是第 220 窟最像「档案」的地方:初唐的翟氏赞助、五代翟奉达的题记与供养像、宋或西夏的覆盖层、20 世纪的剥离与搬迁,都在一座洞窟里层层叠压。它让我们看到,莫高窟不是只属于某一个「开窟年代」的艺术品,而是在不断重修、遮盖、发现、再阐释中形成的历史现场。

为什么第 220 窟值得放在初唐的中心位置

如果说第 328 窟让人看见初唐彩塑如何走向丰腴、写实和有表情的人,第 220 窟则让人看见初唐壁画怎样突然变大、变密、变成整壁展开的佛国剧场。南壁画西方净土,北壁画东方药师净土,东壁画维摩诘问疾,西壁以佛龛统摄礼拜中心:它把佛教世界观安排成一座可步入、可环顾、可被家族记忆反复占据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它把三个历史层面缝合在一起。第一层是贞观十六年的确切纪年,让我们能把壁画风格放进初唐早期;第二层是长安「贞观新样」沿丝路进入敦煌,说明莫高窟并非边地孤岛;第三层是翟氏家族跨数百年的重修痕迹,证明一座洞窟也可以是一部地方家族史。
所以读第 220 窟,不只是看几铺名画。它回答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唐代新视觉、新信仰和新世界观,怎样从长安出发,经过丝绸之路,最终在敦煌石壁上留下可触摸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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